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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孕产业罪与罚

1月18日,演员郑爽疑似代孕弃养的消息刷屏网络,遭口诛笔伐。这一事件离陈凯歌导演的短片《宝贝儿》引发热议并不遥远。2020年12月,这一代孕主题浓厚的短片虽在片尾标明代孕违法,但因将相关情节刻画得过于“温暖”,引发争议,《人民法院报》发文严肃正告“别以身试法!”

影视明星新闻发酵后,是社会新闻上热搜。四川47岁的代孕妈妈吴川川(化名)因感染了梅毒,遭客户退单,孕育新生儿的过程让代孕妈妈产生感情,最终选择生下孩子。此后,她因生活拮据卖掉出生证,孩子无法上学。于是她不远万里去找孩子的生物学父亲,希望帮孩子上户口,并表达继续抚养孩子的愿望。孕检分娩卫生条件差、代孕妈妈挣扎在贫困线、亲生父母可以退单、代孕儿身份难以认定……此事折射出代孕链条数宗罪,匪夷所思程度令人咋舌,引起公愤和相关部门关注。

《环球人物》记者寻访代孕产业当事人后发现,无论是上述这些离奇的现实故事,还是故事背后的代孕需求和产业链,都已存在和发生很久了。在现实中面临“难言之隐”并寻求代孕的人们,一旦在后续任何一个环节发生意外,就会发生亲骨肉被退单、弃養等恶性事件。

借腹求子的生物学父母及其家族的所有成员、怀胎十月的代母、与孩子有关的所有当事人,都要面临复杂却难以回避的社会、伦理学难题。与这些难题并行的,还有一条充满罪恶的产业链,至今仍在地下猖獗且肆无忌惮地运作着,亟待立法、司法和执法的重拳整治。

左图:陈凯歌导演的短片《宝贝儿》和非法代孕题材有关。右图:郑爽和张恒在美国成功代孕,如今却相互指责。

伦理关系,终生难捋顺

代孕事件发酵后,《环球人物》记者寻找有过代孕经历的当事人,但他们全部给出拒绝采访的回复。一位做过专题报道的同行说,在给之前联系过的当事人发微信后,他惊讶地发现,有人已经将他删了,有人无论怎么发信息都不回,有人简单回复“不方便说”应付了事。“一位求子多年终于代孕成功的当事人,经常在朋友圈晒娃,我发现他最近直接将朋友圈关了。”刷屏的热搜新闻,不可能不引起他们的警惕。记者的追问,也让这位同行反思了一下往事:“当年的采访,以为真的了解了他们,但现在看来,有些东西恐怕要伴随他们终生。”

这种大面积拒绝,也是一种回应,而且更让人揪心,因为这正折射出伴随他们终生的心理阴霾。这些曾经寻求代孕的父母,都在努力抹去代孕的痕迹。在孩子成年之前,他们不会告诉孩子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。他们要和代母断绝所有可能的接触和联系,断绝一切意外发生的可能。如今,面对滔滔舆情,记者就成了他们最忌惮的人,他们不允许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泄露身份,导致重大家庭变故。

但是,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,这些靠默契保守的秘密,总有被说穿的那一天。到那时,这些代孕家庭又将面临怎样的考验呢?

树欲静而风不止,不是所有家庭都能独善其身。上海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熊燕法官分享了她审理的一个案例。小李和小王婚后多年,穷尽各种医学手段,仍无法怀孕。后来只得通过小李的精子和他人卵子的结合,代孕生育一对双胞胎。但最终,两人还是分道扬镳了。

小李理直气壮地向法院起诉,称小王和两个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小李异想天开地认为,孩子与生俱来的基因,就能成为判定归属的标签,他试图割断孩子和小王的所有联系。“这样一些真能如愿钻到法律的空子,让代孕成为不可逆转之客观事实的当事人,事后却又如此任性企图任意决定孩子的归属。法律也许可以对所有从事、参与代孕的相关人员进行经济制裁甚至刑事处罚。可是,然后呢?那些因代孕而出生的孩子,却并不能因事后的制裁而消失。”熊燕说。

最终,法庭裁定驳回小李的起诉。那些因代孕来到世界上的弱小生命,才是一起起纠纷案中最无辜的存在。熊燕说,法庭更多考虑的是孩子的身份认同,“如果你是那对双胞胎,你是否会问:为什么我的爸爸竭力否定我的妈妈?我因何而来,又是什么(商品还是人)?我到底有没有妈妈?”

然而,事情的发展肯定不会以案件审理的终结而终结。当孩子长大成人,回望父母的案件时,又将面临怎么样的伦理困境呢?

上海埃孚欧律师事务所主任谭芳曾代理中国首例代孕监护权案。谭芳向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讲述往事时,仍对当事人陈女士找到她时目光中的惊慌、绝望和恳切记忆犹新,“她声泪俱下地哀求:一定要救救我和孩子!”

此前均有婚史的陈女士和罗先生于2007年结婚。因陈女士不能生育,夫妻俩花90万元借卵生子,成功代孕一对龙凤胎。可是,天有不测风云,罗先生在2014年2月突发疾病去世,一双儿女随陈女士生活。但仅过大半年,公婆就将陈女士起诉至法院,要求夺回抚养权。

法庭上,陈女士情绪激动地向法庭叙述着几年间为儿女做的琐碎事,言语急切,恨不得把和孩子朝夕相处的一切全说出来。但她的神情却充满恐惧,因为她和孩子之间并无血缘关系,抚养权很可能被夺走。果然,一审判决将孩子判给了祖父母。

随后,陈女士找到谭芳,哀求她作为自己的上诉律师。谭芳详细了解了该案经过,并问陈女士,孩子的祖父母打算怎样抚养孩子。“他们要将一个孩子送到农村老家,一个孩子送到远在美国的女儿那里,而女婿明确表示他们在美国也是工薪阶层,抚养自己的孩子尚且吃力,为何抚养别人的孩子?”两个孩子不能再和陈女士生活在上海,还要天各一方,命运会面临巨大转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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